夜色如墨,海天一线间唯有“人心号”的桅灯划破沉寂。林川将那柄短匕缓缓收回怀中,动作轻柔得如同安放一段未竟的誓言。少年士兵立在一旁,嘴唇微动,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不敢出口。林川看了他一眼,忽然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回将军,末将……末将叫陈舟。”少年声音略带颤抖,却又透着一股倔强,“家在登州海边,父亲是船工,母亲织网。三年前义学招人,我考上了,后来进了海军学堂。”
林川点点头,目光落在少年胸前别着的一枚铜质徽章上??那是“寒星工程”毕业生的标志,五角星中央刻着一行小字:**光自边陲起**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造这么大的船?”林川问。
陈舟想了想,答道:“为了守海疆,护商路,不让洋人再踏进一步。”
林川笑了,笑得温和而深远。“不错,但不止如此。”他指向远处漆黑的海面,“你看不见的地方,有无数条航线正被我们的旗帜点亮;你看不见的人,在遥远的吕宋、爪哇、苏禄群岛上,靠一口饭、一本书、一条律法活得堂堂正正。这艘船不只是铁与木的堆砌,它是信使,是盾牌,是告诉天下所有受苦之人一句话?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:
“**你们不是弃子。**”
陈舟怔住,眼眶骤然发热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义学读到《新政简明读本》时的情景:教室漏风,炭火将熄,教官站在讲台上一字一句念道:“凡我大乾子民,不论出身夷夏、贫富贵贱,皆可凭才取仕,以功立身。”那时他还不信,以为只是哄孩子的谎话。直到亲眼看见阿木尔那样的牧童成了巡防队长,看见吕宋渔家女考入医营,看见连聋哑人都能在工坊领薪做工……他才明白,这世道,真的变了。
“将军,”他忽然鼓起勇气开口,“我有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调去南线舰队。”陈舟挺直脊背,“听说那边新设了‘深海勘探队’,专门绘制未知海域图志。我想去。哪怕死在海上,也想留下点什么,像……像您说的那位铁叔一样。”
林川久久凝视着他,仿佛透过这张年轻的面孔,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在北疆雪地里握紧火把的自己。那时他也曾这样站着,面对苍茫天地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**我要让后来的人走得更容易些。**
“好。”林川终于点头,“明日我就签调令。”
陈舟激动得几乎站不稳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林川却忽然又道:“但你要记住,真正的英雄从不想着留名。他们只想着把路铺平,让别人少摔一跤。你要去勘探,我不拦你。可若你为的是碑文上的一个名字,那就趁早打消念头。这片海不需要神,只需要肯低头做事的人。”
少年重重点头,泪水滑落脸颊。
次日清晨,舰队返航京师外港。沿途所见,已是另一番景象:渤海湾内百舸争流,蒸汽轮船拖曳着满载货物的帆驳穿梭如织;海岸线上,一座座灯塔拔地而起,每三十里一座,昼夜不息地闪烁着红绿光芒;更有成群结队的渔船在海军划定的安全区内作业,船头飘扬着统一编号的户籍旗,标明归属、吨位与航行许可。
林川立于舰桥,望着这一切,心中并无多少得意。他知道,这些秩序背后,是多少个夜晚的密议、多少封奏折的博弈、多少次对旧势力的压制换来的成果。新政之难,不在开疆,而在破旧;不在战胜敌人,而在说服自己人。
抵港当日,沈砚已在码头等候。
十年过去,这位昔日冷面御史如今已是内阁首辅兼最高监察院院长,紫袍玉带,威仪赫赫,可眉宇间的锐气却未曾稍减。两人相见,无多余寒暄,只相互抱拳一礼。
“京师安定否?”林川问。
“表面太平。”沈砚低声答,“实则暗潮未平。襄王虽被软禁三年,仍有不少旧臣私下称其‘贤德仁厚’,更有江南士族暗中联名,欲请陛下赦其罪责,许其归田养老。”
林川冷笑:“归田?他是想归藩吧。”
沈砚点头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