映出的竟是对方最恐惧的模样:慈母成厉鬼,稚子变妖童。调查发现,家家户户窗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箔,正是“心镜”碎片研磨而成,遇光即显幻象。
入梦小队一路焚箔、破庙、救童,历时四十九日,终抵西南绝谷。谷中雾瘴弥漫,中央一口古井,井口刻着倒写的“信”字,正是“心镜井”。
陆沉舟命众人留守,独自持灯下井。
井道螺旋而下,越走越窄,墙壁湿滑,布满抓痕。他数着脚步,走了整整九百步,才触及底部。此处竟是一方石室,中央设一铜盆,盛满黑色液体,液面如镜,映不出他的脸,却浮现出无数画面:
- 他亲手点燃讲武堂;
- 沈小娥跪在雪中,嘶吼“我恨你们所有人”;
- 数万百姓转身离去,齐声高呼“你才是蛊!”
陆沉舟静静看着,忽然一笑:“这些不够狠。真正让我怕的,是我某天突然觉得,这一切都无所谓了。”
话音落下,铜盆骤裂,黑液四溅。室内光影扭曲,一个身影缓缓浮现??枯瘦、苍白,眼窝深陷,却仍带着一丝倨傲的笑。
“陆沉舟。”那人开口,声如锈铁摩擦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周廷章。”陆沉舟平静回应,“或者,该叫你‘无名病人’?毕竟,你已不在任何户籍册上活着。”
周廷章冷笑:“我比谁都活得好。我活在每个人的梦里。我让他们爱,我让他们恨,我让他们为一句谎话赴死……这才是真正的权力。”
“可你从未尝过一碗热粥。”陆沉舟从怀中取出绣囊,倒出一颗枣,“你饿过吗?不是肚子,是心里那种空。你试过被人无条件地抱住吗?不是因为你有用,只是因为你冷?”
周廷章眼神微动,随即讥讽:“软弱!这些不过是动物本能!”
“那你告诉我,”陆沉舟逼近一步,“你为何要躲在这井底?为何不敢见阳光?为何要用别人的梦来填补自己的空?”
室内骤然寂静。
良久,周廷章低声道:“我五岁那年,亲眼看着父母被乱军分食。我躲在灶底,听着他们的骨头被嚼碎……从那天起,我就知道,所谓温情,全是骗人的。只有控制,才能活下去。”
陆沉舟轻叹:“所以你就成了你最恨的那种人。”
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正是《百梦录》的首页:“你知道这里面记的第一场梦是什么吗?是一个孩子梦见自己饿极了,偷吃了邻居家的饼。他被抓到,本以为会被打,可那家人没骂他,反而给他煮了碗面,说:‘下次饿了,直接来拿。’”
“荒谬!”周廷章怒吼,“这种事不会发生!”
“但它发生了。”陆沉舟声音温和,“而且每天都在发生。你建了三千座幻梦,却压不住这一碗面的热气。因为你错了,周廷章。**人心不是靠恐惧统治的,是靠一次次微小的善意,慢慢焐热的**。”
周廷章踉跄后退,口中喃喃:“不可能……我的计划无懈可击……”
“你唯一算漏的,”陆沉舟轻声说,“是我们不怕你说我们坏话。我们只怕自己不再相信好。”
话音未落,井顶传来钟声。
那是铁林谷的方向。
十二名少年正在撞击熔碑之钟。
声波穿越地脉,如潮涌入井底。
周廷章抱住头颅,惨叫起来。
他听见的不是钟声,而是千万个声音在梦中齐呼:
“我在!”
“我记得!”
“我不怕你!”
他的幻象开始崩塌。
铜盆碎片中,映出的不再是虚构的毁灭,而是真实的画面:
- 一个盲女为他包扎伤口;
- 一名老农递给他半块馍;
- 一个小女孩在他路过时,悄悄放了一朵野花在他背包上。
这些是他遗忘的瞬间,也是他一生逃避的温柔。
他跪倒在地,泪如雨下:“我……我不想再编了……我好累……”
陆沉舟上前,将最后一颗枣放入他掌心:“那就醒来吧。这里没有胜利者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