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山风穿过林梢,带着潮气与草木的呼吸,在启明村外那棵巨树的枝叶间游走。月光如银纱铺地,树影斑驳,仿佛万千细语在低吟。树下无人,却有微光浮动,像是谁遗落的梦还未散去。
忽然,一片叶子轻轻颤动。
它不是被风吹动,而是从内里泛起一层涟漪般的波动。紧接着,整棵树都静了下来,连虫鸣都止息片刻。一道极淡的声音自树心深处传出,如同耳语,又似叹息:
> “你还记得吗?”
这声音没有方向,不入耳,却直抵人心。百里之外,一位正在抄写《共治录》的青年笔尖一顿;千里之遥,一名守着孤灯缝补旧衣的老妪手指微抖,针扎进了指尖,血珠渗出时,她怔怔望着窗外,喃喃道:“我娘……也这样缝过我的鞋。”万里高空,一艘飞舟上的修士猛然睁眼,手中玉简炸裂成粉??那是他三十年来奉为圭臬的“天命书”。
没有人知道这句话从何而来。
但它确实响起了,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激起层层波澜。
……
在南方一座名为“灰井”的小镇,天刚蒙蒙亮,街巷尚无人迹。镇东头一间破屋中,一个少年正蜷缩在草席上发抖。他叫阿满,是镇上最卑贱的“污役”,专司清理茅厕、搬运尸骨。他生来无父无母,靠吃百家残羹活到十五岁,脸上常年挂着笑,仿佛早已认命。
可今夜,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白雾之中,面前是一扇门,门上刻着两个字:**你说**。
他不懂什么意思,只觉胸口闷痛,想逃,却被一股力量推上前去。他颤抖着伸手触碰那扇门,刹那间,无数画面涌入脑海??
他看见自己七岁时,因偷听私塾讲课被学正发现,当众扒去衣裳鞭打三十下,围观孩童拍手大笑;
他看见十岁那年,饿极之下偷了一块饼,被抓后跪在雪地里整整一夜,第二天左脚冻坏截去三趾;
他还看见去年冬天,镇上官差强征民女充作“贡婢”,其中一个是他暗中照顾半年的小丫头阿柳,她被抓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开合,似乎说了什么,但他没听见。
而在所有记忆尽头,有一个声音对他说:
> “你不是该沉默的那个。”
>
> “你本可以喊出来的。”
梦醒时,阿满浑身冷汗,枕头湿透。他坐起身,盯着自己那双粗糙变形的手,第一次觉得陌生。窗外天色渐明,远处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,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??依旧是清粪、搬尸、被人踢骂、低头走路。
可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起身。
他坐在那里,很久很久,直到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棂,落在他脚边那双破烂布鞋上。
然后,他慢慢穿上鞋,走出门,走向镇中心的集市。
没人注意他。
但当他路过茶摊时,忽然停下脚步,对着正在闲聊的几个妇人说了一句:
“阿柳不是自愿去的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刀割开空气。
众人愣住,转头看他。
“她是被拖走的。”阿满低头看着地面,声音微微发抖,“她哭着叫我救她……可我没敢动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有人冷笑:“你疯了?这种话也敢说?”
有人急忙拉同伴离开:“别沾上这等晦气人!”
还有人悄悄往墙角吐了口唾沫,低声咒骂:“下贱东西也配提‘救’字?”
阿满没再说话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过米行、药铺、衙门前的石狮子,每到一处,便停下来说一句: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我不是疯子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再假装没看见。”
起初无人回应。
直到他走到镇西废弃的义庄门口,那里堆满了昨夜运来的流民尸体,准备午时焚烧。一个老仵作正蹲在地上登记姓名,其实大多无名,只记作“男尸一具”“女尸三具”。
阿满站在尸堆旁,忽然大声道:
“他们也有名字!你们为什么不问?!”
这一声撕裂晨雾。
老仵作抬头看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