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初歇,晨光透过云层洒在净尘观的青瓦上,泛着湿润的微光。林梦秋站在藏经阁前的石阶上,手里捧着一本《庄子集释》,指尖轻轻抚过书脊,仿佛在确认某种存在。她昨夜又梦见了那个背影??陈拾安背着书包走向山下的小路,头也不回。梦里没有声音,只有风穿过松林的低响,像是一句未能出口的话。
她合上书,轻叹一声。
“又发呆?”隋群松端着茶壶从侧廊晃出来,笑嘻嘻地递过一杯热茶,“你这阵子站山门的次数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。”
林梦秋接过茶,没接话,只抿了一口。茶是去年秋天采的野山茶,味苦而回甘,一如她此刻的心境。
“我说,”隋群松靠在柱子上,眯眼看着她,“你真打算就这么一直守着?等他考上了大学,进了城,娶了城里姑娘,你还在这儿给他供长生牌位不成?”
她抬眸看他,眼神清冷:“你懂什么。”
“我当然懂。”他耸肩,“我比谁都懂。你不说,是因为怕。可你越不说,他就越走越远。你以为你在成全他,其实你是在推开他。”
林梦秋垂下眼帘,指节微微发白。
她当然知道。
可有些事,不是知道就能改变的。
她是道观主持,是师父临终托付的继承人,是乡人口中“清净无欲”的林道长。她可以为他整理复习资料,可以熬夜批改他的作文,可以在深夜收到他发来的“今天做错三道题”时默默回一句“无妨,再来”。但她不能说“别走”,更不能说“留下”。
因为她明白,若她开口挽留,他就真的会停下脚步。
而那不是他的命。
“他朋友圈点赞的人只有两个,”隋群松忽然换了个语气,“一个是知知,另一个是你??虽然你从来不用微信,但他每发一条关于道观的动态,都会特意截图发给你。”
林梦秋怔住。
她不知道这些细节。她只知道他会按时发学习进度,会偶尔附一张台灯下的笔记照片,会在模拟考后第一时间把成绩单截给她看。她以为那是汇报,是承诺,是学生对老师的信赖。
原来也是思念。
“你知道他写那篇重修的作文时,用了谁的名字当主角吗?”隋群松问。
她摇头。
“叫‘林溪’。”他说,“山村少年走出大山,心里始终记着一个住在溪边的女孩,说她煮的粥最香,说的话最真。他说:‘我不能回头,但我知道,她一直在等我长大。’”
林梦秋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震动。
“这不是编的。”隋群松看着她,“这是他的心声。你再装傻下去,就不是修行,是逃避了。”
她转身就走,脚步急促,像是要逃离什么。
回到书房,她拉开抽屉,取出那张被反复摩挲的纸条,上面抄着陈拾安写的诗。她盯着最后一句:“灯火明灭是吾乡。”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
她第一次开始怀疑,自己是否真的懂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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冲刺营已进入第三周,节奏紧如绷弦。每天六点起床,晚自习到十一点半,中间除了吃饭和短暂休息,几乎全部被试卷、讲义、知识点填满。陈拾安的桌角贴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林梦秋给他的最后一句叮嘱:“仁非滥情,爱亦需节。”他每天看三遍,像是在提醒自己:你要克制,你要专注,你不能被情绪拖垮。
可越是压抑,思念就越汹涌。
某日午休,他在操场散步,手机突然震动。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【我在山下公交站,能上来吗?】
他盯着屏幕,心跳骤停。
是林梦秋。
她从不上山下山用手机联系他,更不会主动来找他。她总是等他回来,等他汇报,等他靠近。这一次,却是她先迈出了第一步。
他几乎是跑着冲出校门,一路狂奔至山脚。冬末的风仍带寒意,吹乱了他的头发,也吹得心跳失序。远远地,他看见她站在公交站牌下,穿着那件墨绿色大衣,双手插在口袋里,目光安静地望着山路尽头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气喘吁吁地停下,声音发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