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哽咽,“他们都当我是个快死的穷老头,可你还记得我爱吃豆腐脑……”
那一夜,陈晓阳用录音笔录下了近两个小时的口述。李建国讲了太多事:八十年代工人如何以厂为家,九十年代改制大会上的混乱场面,以及后来独自抚养孙女长大的艰辛。
“我不是怪国家变,我只是恨,恨我们这些人干了一辈子,到最后连个说法都没有。”他说,“工伤认定材料交了五次,每次都‘资料不全’。可当年谁给我们签过劳动合同?高温、粉尘、夜班,全是口头安排!”
陈晓阳默默记下每一个细节。
离开前,他把带来的十本书留给当地社区,并留下联系方式:“如果还有人愿意说,我会再来。”
返程途中,他在火车上整理笔记,突然收到微信群消息:东城区政府宣布成立“工人精神传承基金”,首期拨款两百万,用于资助老工人医疗救助、子女教育及口述史项目延续。
紧接着,周科长私信他:“我们想把‘心跳七九八’做成年度文化品牌,明年办第一届‘老街文化节’,你要不要回来策划?”
他回复:“一定回。”
手机刚放下,又弹出一条视频请求??是母亲。
接通后,画面里出现熟悉的厨房,林秀兰系着围裙,身后灶台上炖着汤。
“阳阳,你看。”她转身端起一碗热腾腾的面条,“今儿清明,照老家规矩,出门的人得吃顿‘平安面’。我煮好了给你看看,等你回来就能吃上。”
他鼻子一酸:“妈,我很快就回。”
“不急。”她笑着说,“这儿有你爸守着,有老梧桐看着,一切都好。”
视频结束前,镜头无意扫过窗外??老张头正坐在烧烤摊前修理灯箱,嘴里叼着螺丝刀;几个孩子围着新立的地名文化墙指指点点;远处工地打桩声依旧,节奏稳健,如同大地的心跳。
他关掉手机,望向窗外。
列车正驶过一片开阔田野,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初绿的山坡上。他打开笔记本,写下新的章节标题:**《北纬四十一度:钢铁之冬》**。
开头这样写道:
> “在中国北方,有一种冷,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。
> 而有一种热,是从心里烧起来的,哪怕零下三十度也压不住。
> 李建国说,他们那代人就是这样活下来的??
> 用信念取暖,用责任挡风,用沉默承担一切。
> 如今,炉火熄了,厂房拆了,名字换了,
> 可只要还有一个老人记得当年高炉喷出的火焰有多亮,
> 这个时代,就还没有真正遗忘他们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笔,轻轻抚摸书包里那本已被翻得卷边的《沸腾时代》。
他知道,这本书不会改变世界。
但它会让一些人相信:即使渺小如尘,也曾发光发热;即使无人鼓掌,也未曾停止前行。
而这,正是他想留住的??
那个始终沸腾的时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