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渐明，晨雾未散，东厢院中草木沾露，檐角滴水声轻响。到灯开用完早膳后，便起身收拾画具，将笔墨颜料一一装入小箱之中。那螺钿匣子仍静静躺在桌角，钥匙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光泽。她凝视片刻，终是轻轻合上盖子，转身朝院外走去。

下么早已等在门外，手中牵着一匹青鬃马，见人出得门来，笑意便从唇边漾起。“今日去储恩寺，路途不近，我陪你同去。”他说着，已将缰绳递到她手中。

到灯开微怔：“你不是要回衙署？”

“今日休沐。”他笑，“况且，你去画壁，我不放心你一人独行。”

她低头抿唇，指尖触到缰绳的粗糙，心口却泛起暖意。二人并肩而行，马蹄踏过村道碎石，惊起几只早起的麻雀。秋日清晨凉意沁人，但朝阳初升，金光洒落田埂，远处山色如黛，炊烟袅袅，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
途中经一小桥，流水潺潺，岸边芦苇摇曳。下么忽然驻足，回头望她一眼，忽地俯身掬水洗了把脸，水珠顺着他眉骨滑落，映着晨光如碎玉飞溅。

“怎么了？”到灯开问。

“想起从前。”他抬眼，眸色清亮，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同行去水清镇吗？那时你也这般走在我身后，一句话也不多说，像只受惊的小鹿。”

她轻笑：“那时还不知你是真心待我。”

“可我早已心动。”他直起身，目光沉静，“只是不敢言，怕惊走你。”

话音落下，四野寂静，唯有风过林梢。到灯开垂首，耳尖微红，未及回应，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喧闹之声。

转过山脚，只见储恩寺前竟已聚集了不少百姓，香火缭绕，人声鼎沸。原是仲秋祭佛之日，乡民纷纷前来祈福还愿，更有孩童提灯嬉戏，僧人诵经声与钟鼓相应，庄严肃穆中透着喜庆。

“没想到今日如此热闹。”到灯开轻声道。

“既是佳节，人心向善，自然香火旺盛。”下么牵马前行，“你且先去偏殿准备，我去与方丈说明来意。”

她点头，提箱步入寺中。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，廊柱斑驳，壁画残损，那些旧日记忆如潮水涌上心头。她在西壁前站定，仰头望着那幅未完成的《药师经变图》，指尖轻抚墙面裂痕，仿佛还能触到父亲当年执笔时的温度。

不多时，方丈亲至，身后跟着两名小沙弥，捧着新调的矿物颜料与绢帛。“徐施主之女前来续画，实乃善缘。”老方丈合十低语，“令尊若知，必含笑九泉。”

到灯开跪拜行礼，眼中已有泪光闪动。她打开画箱，取出毛笔、调色碟，深吸一口气，蘸墨落笔。

第一笔勾线，稳而有力。她以工笔细描药师佛端坐莲台之姿，衣袂飘然，宝相庄严。阳光自窗棂斜照进来，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，发丝微动，神情专注如入定。

下么立于殿外，未敢打扰，只远远望着她的背影。他看见她偶尔停笔思索，有时微微蹙眉，更多时候是沉浸其中，仿佛与这壁画融为一体。他心中柔软至极??她终于回来了，不仅回到这座寺庙，也回到了属于她的位置。

正午时分，烈日高悬，寺中设斋饭供养众僧与香客。到灯开暂歇，走出大殿透气。下么立刻迎上前，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。

“累了吗？”他低声问。

“还好。”她摇头，却掩不住眼底疲惫，“只是……想快些完成。”

他递过一碗清茶，温声道：“不急。你父亲画了三年，你只需画出你的心意便可。”

她接过茶碗，指尖微颤。良久，才轻声道：“阿么，你知道吗？小时候我最怕来这里。每次父亲作画，我都躲在角落，不敢靠近。我总觉得，他爱这壁画胜过爱我。”

下么默然，随即握住她的手：“可你现在明白，他是在为你留下一条路。”

她点头，泪水终于滑落：“他希望我能继承他的技艺，也希望我能在这世间，有立足之地。”

“那你现在愿意接下这条路了吗？”他凝视她。

她抬眼，目光坚定：“愿意。不只是为了他，也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
午后阳光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