瓜洲渡的夜,比记忆中更冷。
江水拍岸,声如呜咽。那截玉佩残片在青年手中微微发烫,仿佛埋藏了十五年的冤魂终于寻到归处。他跪坐在沙地上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喉间滚动着压抑多年的痛楚??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:一种被连根拔起的虚无感。他自幼被告知是王者之后,背负复国使命,读的是帝王学,练的是御人术,可从未有人教他如何面对“自己可能只是一个谎言”这件事。
陈默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完。就像当年他在芦苇荡里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,听着远处战马嘶鸣,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无力;也像后来他在军营中被人唾骂“倭种余孽”,只因娘亲死于吴越溃兵之手,便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污点。他比谁都清楚,身份的重量,往往压垮的不只是肩膀,还有灵魂。
良久,青年缓缓起身,将玉佩残片贴身收好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我不该活在别人给我的故事里。”
陈默点头:“那就从今夜开始,写你自己的。”
两人沿江而行,踏碎月光下的霜影。他们早已不是主从,也不是盟友,更像是彼此映照的倒影??一个曾为盛安效命却看透其腐朽,一个本应继承吴越却发觉其根基早已崩塌。他们都站在旧时代的废墟上,脚下踩着谎言与鲜血铺成的路,前方却不知该往何处去。
但有一点可以确定:**他们不能再让任何人用“大义”之名,点燃新的战火**。
……
次日清晨,扬州局势已悄然转变。
李崇在府衙升堂,以守城副将身份发布第一道政令:即日起,全城戒严三日,禁止私斗、纵火、劫掠,违者斩!同时开仓放粮,设粥棚十处,专济孤寡贫弱。更有告示张贴街头:“凡曾受萧家胁迫参与作乱者,若主动投案,缴械归农,一概不究。”短短半日,便有三百余人自首,皆被编入劳役队清理街道、掩埋尸骸。
民心渐稳。
更重要的是,那场刑场上的对峙已被百姓口耳相传,演变成一则传奇:真正的吴越王子归来,怒斥奸臣,救下忠良,天现异象,地动山摇!更有老妇哭诉:“我儿死于五年前平叛,若早知少主尚在,何至于含冤九泉!”一时之间,“迎王复国”的呼声竟不再只是萧家操控的口号,而是真正燃起了民间的希望之火。
但这希望,太过脆弱。
当日下午,庐州方向传来急报:所谓“吴世珩”大军已抵高邮湖东岸,兵力不下八千,旌旗蔽日,战鼓震天。更令人震惊的是,这支军队并非乌合之众,而是装备精良、编制完整,甚至打着前朝兵部印信的虎符令箭。领军者确有其人??年约四十,面容威严,左眉一道刀疤,自称十五年前随父突围失败,流落北境,今闻弟归故里,特率旧部南下团聚。
真假王子之争,正式拉开序幕。
而陈默知道,这绝非临时起意。
萧景琰虽败退刑场,却未授首。据探子回报,他连夜逃往西郊别院,召集心腹密议,随后遣快马多路出发,其中一路直奔长江上游。显然,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??无论市曹之变是否成功,他们都有备选棋子。
“这不是内乱。”陈默在地图前沉声说道,“这是**双线并进**。一条线造神,一条线灭神。今天他们捧这个吴世琮出来,明天就能推出另一个‘真主’把他杀了,再立新君。只要混乱持续,江南就永远姓萧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能等他们出招。”李崇靠在椅上,脸色仍显苍白,但眼神坚定,“必须抢先定鼎。”
“怎么定?”猴子插话,“现在外面都说他是真命天子,可他自己都还不知道自己是谁。你要他登基?拿什么名义?血统?证据?还是靠那一块破玉佩?”
陈默没答。
他看向一直沉默的青年。
“你想当皇帝吗?”他问。
众人一怔。
青年望着窗外飘过的浮云,许久才开口:“我不想当谁的影子。但如果……我能阻止更多的人死于‘复国’这两个字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