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停歇后的第三日，天光初霁，皖南山谷的浓烟尚未散尽，焦土之上仍残留着血迹与断刃。林川立于崖边，望着那深渊之下被雾气吞没的方向，久久不语。副将策马上前，低声禀报：“已派斥候下谷搜寻，赵赫臣尸首未见，但发现断裂玉佩半块，刻有‘承天’二字，确为其贴身之物。”

林川点头，终于转身：“焚香祭魂。”

三炷清香插在崖石缝隙间，随风轻摆。他跪地叩首，不只是为陈默、铁牛，也为那些死于扬州水门、死于江宁夜火、死于荒村野道的无名将士。他知道，这一战虽胜，却非终结??人心若乱，战火便永不熄。

“传令全军，就地安葬阵亡者。”林川起身，声音低沉而坚定，“不论敌我，皆以白布裹身，深埋三尺，立木为碑，刻其姓名。若不知其名，便写‘忠勇士’三字。”

众将肃然领命。五千精骑分作数队，或掘土掩尸，或清理残火，或巡视四方以防余患。一名老兵抱着同袍遗体痛哭失声，林川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那人抬头，满脸泥污中一双眼睛通红如炭：“将军……我们打赢了，可他们看不见了。”

林川喉头一紧，良久才道：“但他们知道。”

他知道，有些人从未奢望活着看到太平。他们只是不愿后人再走他们走过的路，不愿孩子再听见母亲临终前的哀嚎。所以他们选择了死，把生的机会留给明天。

七日后，大军班师。途经一座焚毁的小村，村口老槐树下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，怀中搂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。孩子双眼蒙着破布，似是被烟熏伤。老人见军队到来，并未逃窜，只缓缓抬起头，用枯槁的手指向屋后一处新坟：“我儿昨日死了，饿死的。媳妇上吊了，孙女瞎了眼……你们是谁？”

林川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在泥地中，与她平视：“我是林川。”

“哦。”老人喃喃，“你就是那个带兵打逆贼的将军？”

“是。”

她忽然笑了，笑得凄凉：“那你告诉我……这仗打完了，米价能降吗？我孙女还能看见光吗？”

林川无法回答。他只能命令随军医官为女童诊治，拨付粮饷重建此村，并留下十名士兵协助耕种。临行前，他对副将说：“从今往后，每过一地，必问三事：百姓可有饭吃？孩童可以上学？孤寡有人奉养？”

副将问：“若做不到呢？”

“那就继续打。”林川目光如铁，“打到有人肯为百姓低头为止。”

回到盛州，已是秋深。点将台前杂草丛生，唯有那片曾燃起陈默遗甲的地方，被人日日清扫，寸草不生。阿七率“默字营”全体将士列队相迎，人人披麻戴孝，手持火把。见林川归来，齐声高呼：“斩逆！斩逆！斩逆！”

声震四野，惊起群鸟。

林川步入营中，第一件事便是召见各地屯田官、粮务使、刑狱参军。他亲自审阅账册，查核赋税流向，发现仍有豪强勾结地方胥吏，巧取豪夺，逼迫农户卖地逃荒。当夜，他下令拘捕涉事官员十二人，抄没家产充作义仓，另设监察司直隶大元帅府，专查贪腐渎职。

有人劝他缓行，言道“新政初立，宜稳不宜急”。

林川冷笑：“当年赵赫臣也是这般一步步坐大，今日若纵容一分，明日便是第二个逆贼。”

他更下令推行“均田法”：凡无主荒地，尽数收归公有，按户分配；地主占田不得超过百亩，超者征重税；贫民垦荒三年免税，子女读书由官府供给笔墨纸张。一时间，六州震动，民心沸腾。

然而阻力亦巨。某夜，刺客潜入盛州军营，欲行刺林川。幸有亲卫察觉，搏斗中毙敌二人，擒获一人。审讯之下，供出幕后主使竟是江南三大世家之一的沈氏族长??此人表面恭顺，暗中联络旧党，意图拥立赵赫臣幼子为傀儡，另起炉灶。

林川闻讯，未怒，反而长叹：“原来，有些人宁愿天下大乱，也不愿放下手中权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