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未至，天边尚悬残月。别苑四野寂静，唯有井台边一盏孤灯摇曳，映出芸娘挺直的背影。她站在石阶上，手中握着一把乌木小刀，刀刃薄如蝉翼，寒光隐现。昨夜那封信沉入井底，连同过往十六年的隐忍与伪装，一同埋进幽暗深处。如今她不再需要躲藏，也不必再掩饰??她是萧芸，是崔府血案唯一的幸存者，更是镇北侯府的大夫人。

她缓缓收刀入袖，转身步入厨房。灶火早已燃起，锅中米粥翻滚，姜香弥漫。阿穗带着巡夜队刚交完班，脸色疲惫却眼神坚定，见芸娘到来，立即上前禀报：“大夫人，昨夜无异动，各房皆安。地窖中的黑衣人……已熬不住‘噬心丹’之痛，今晨招供了更多细节。”

芸娘点头，掀开陶罐盖子，取出一枚赤红药丸，递过去：“给他解药。我要他活着，清醒地活着，直到亲口在公堂之上说出每一个名字。”

阿穗迟疑：“可他毕竟是死士，万一反扑……”

“不会。”芸娘冷笑，“断梅堂的人不怕死，只怕生不如死。他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。若他不说，我会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腐烂成蛆虫，连尸首都无法入土。”

话音落下，厨房外传来脚步声。陆沉月披着风氅匆匆而来，发梢沾露，显然连夜赶路方归。“嫂子！”她压低声音，“我见到了侯爷。他看完密信后，一句话没说，只将佩剑解下，交到我手中，让我带回给你。”

芸娘伸手接过那柄玄铁长剑，剑鞘冰冷沉重，上面刻着“铁林”二字，与她袖中那枚铜牌遥相呼应。她轻轻抽出寸许，寒光乍现，映出她眸中凛冽杀意。

“他信我。”她低声说，“那就够了。”

陆沉月望着她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，已不再是那个温婉持家、掌勺炖汤的大夫人。她像是一把藏于锦绣之中的利刃，一旦出鞘，便要饮血方休。

“京城那边已经开始查了。”陆沉月道，“天子命大理寺主审此案，三法司联合督办。崔明远已被软禁府中，周、李二人亦遭监察。但……他们都在推诿，说是受人蛊惑，不知幕后主使究竟是谁。”

芸娘嘴角微扬：“他们当然不会承认。可我不急。证据已经送去，供词也已备齐，只要时机成熟，自然会有人替我把真相撕开。”

她转身走向案几，铺开一张舆图??那是她这几日暗中绘制的**北境至京城联络网**，红线交错，标注着南王府、户部、礼部、御史台之间的秘密通道，还有五处隐藏驿站，皆为传递密信之所。其中一处，正位于别苑三十里外的老槐林。

“我要亲自走一趟。”芸娘忽然道。

“什么？”陆沉月惊愕，“你要离庄？现在？侯爷不在，边关未平，你若是有个闪失??”

“正因为侯爷不在，我才必须去。”芸娘打断她，“敌人以为我只会守家，不敢出击。可他们忘了，我在铁林谷时，曾独自穿越雪原三百里，为被困将士送药送粮。那一夜风雪如刀，我靠一口腊肉撑了三天两夜。”

她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：“如今不过是三十里路，有何不敢？况且，老槐林那处驿站，藏着一批重要物证??当年崔府被焚前一日，父亲曾派人送出一份账册，记录崔明远勾结外藩、私卖军械之事。若能找到，便是铁证。”

阿穗颤声道：“可那里……已是断梅堂的据点！我们的人上次探查，发现有三名黑衣人常年驻守，夜间轮岗，从未松懈！”

芸娘一笑：“所以我不会夜里去。”

她从箱底取出一只漆盒，打开后，里面是一套粗布衣裳，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。

“我会扮作送炭婆子。”她说，“每年寒露前后，老槐林驿站都会接收一批冬炭，由山脚村妇挑运上山。今年也不例外。而我……恰好知道那个送炭妇的名字叫柳氏，三天前病死了，尸体已被家人草草掩埋。没人会去查一个穷苦妇人的生死。”

陆沉月听得脊背发凉：“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？”

“我不是准备，我是等这一天等了十六年。”芸娘语气平静，却字字如钉入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