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再度席卷断魂原,如刀割面,似天地重归混沌。林川的石像立于山巅,披着不落的战旗,背影如铁铸,静默千年。百姓说,每逢朔风怒号之夜,能听见石像低声呢喃:“我在。”
可谁也不知,那声音是否来自风中,还是来自埋骨于焦土之下的三万七千将士英魂共语。
抑或,是来自一代代接过誓言的普通人,在寒夜里轻声回应:
**我在。**
这一次,风雪中没有歌声,没有陶片,也没有钟鸣。只有一只冻僵的手,从积雪深处缓缓探出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,仿佛在承接什么。哨兵发现时,整条手臂已与冰层融为一体,却仍保持着托举的姿态。他唤来医者,欲施救,老医师却摇头止住:“别动。这手不是求援,是标记。”
他们顺着臂骨延伸的方向掘开坚冰,三尺之下,竟是一具蜷缩的尸身,衣袍残破,胸前挂着一枚铜牌,刻着“文火队?丙七”。更令人震惊的是,尸体怀中紧抱一卷湿透的布帛,展开后竟是半幅《共居约》抄本,字迹被血与泥浆浸染,却仍有几行清晰可辨:
> “凡居此地者,不论来历,皆为人子,皆可得暖。”
> “梦有真假,心无伪饰。若一人言痛,众人当听。”
> “宁信一碗粥,不信万句诏。”
布帛背面,用炭笔潦草写着一行小字:“他们改了梦,但没改我记的味。我死前最后一口,是铁林谷的米香。”
消息传至讲武堂,陆沉舟正在“触觉屋”指导新学员。他听完禀报,未语,只将手中一块粗布反复揉搓,直至指尖发红。那布是他早年穿过的战袄碎片,如今成了训练工具??蒙眼之人需凭触感认出它是否“曾护过人”。
“丙七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是那个总把忆酒分给乞儿的姑娘。”
沈小娥站在门口,肩头落满雪。“她走时说,要去最北的流民营,因为‘那里的人连噩梦都冷’。”
陆沉舟闭目片刻,忽然下令:“启动‘回音计划’。”
这不是救援,也不是复仇,而是一场逆向织梦??以真实为线,以记忆为针,将散落四方的微光,一根根缝回人间。
命令层层下达:
一、全谷动员,重编《百梦录?亡者篇》,收录所有已知殉难者生前最后所述之梦;
二、每夜子时,万家灯火齐亮,持续一炷香时间,名为“灯祭”,象征“此地有人未忘”;
三、派遣十支“回声小队”,携录音陶埙(以古法烧制,可留存人声),奔赴各地寻找仍在低语的真实;
四、最重要一条??开放“噬魂碑”遗址,允许任何人进入冥想,条件仅有一:入前者,必须先讲述一件自己曾被人善待的事。
“我们不再只是对抗谎言。”陆沉舟在训话中说,“我们要让死亡开口说话,让遗忘重新长出根来。”
数日后,第一支回声小队归来。带队的是盲女阿芜,她曾在“归真会”地窖中被囚七年,靠记忆歌声活下来。此次她深入北方冻原,在一座废弃驿站中寻得一名垂死的老兵。那人临终前喃喃:“我不是王师……我是逃兵……但我救过一个孩子……他叫我爹……”阿芜用陶埙录下这句话,带回时,埙身已裂,声却未断。
当晚,陆沉舟亲自主持“灯祭”。三千盏油灯排成“人”字,置于断魂原坡地。他点燃首灯,轻吹陶埙。老兵的声音随风飘荡,沙哑、颤抖,却带着奇异的安宁。
人群中,一名少年突然跪下,痛哭失声:“那是我……我五岁那年被拐,是他把我背出雪窝……我以为他死了……原来他一直记得我……”
更多人开始流泪。有人低语:“我也曾被人这样救过……可我一直不敢说,怕别人笑我软弱。”
灯火烧了一夜。黎明时,雪停了。而“噬魂碑”遗址外,已排起长队。
第一位进入的是周廷章。他瘦了许多,眼神不再阴鸷,走路仍有些迟疑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他在碑前盘坐整整六个时辰,出来时,嘴唇干裂,却递出一张纸条,上书: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