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淡淡一笑:“若亡灵真能安息,又何惧被唤醒?真正怕人翻棺的,从来不是死人,而是活人。”
调查迅速展开。徐烈亲率精兵封锁遗址,仵作日夜验尸,最终确认:黑水屯原有军户四百七十三口,除两名孩童侥幸逃脱外,全员遭集体屠杀。死因多为脑后重击或窒息,部分女性遗骸显示曾遭凌辱。更重要的是,在地窖深处发掘出大量未及销毁的账册残页,明确记载了每年向康王府输送精铁三千斤、箭簇五万支,并附有交接人签名??赫然是当年兵部库司主簿,现已被贬为民的李维安。
此人早已隐居江南,自称“病退归田”,不问政事多年。
林川当即下令缉拿。锦衣卫星夜南下,将其自一处偏僻书院中擒获。审讯之初,李维安矢口否认,坚称账册伪造,直至出示其子在京师赌坊挥霍巨款、购置田产三百亩的凭据,方才崩溃痛哭。
“我也是被逼的啊!”他跪地嘶吼,“当年康王掌禁军,一句话就能让我全家暴毙!我不签,死的就是我爹娘妻儿!你们知道那种每天睁眼就想自杀的日子吗?可我又不敢死……因为我死了,他们照样会杀我家人!”
林川静静听着,脸上无怒亦无悲。
半晌,他问:“那你现在敢说了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我听说您办过‘西南案’,放过那个烧毁证据却自首的县丞。我还听说,您让百姓写信骂官,朝廷也不抓人。”李维安抬起头,眼中含泪,“所以我信了??这个世道,或许真的不一样了。”
林川闭目片刻,终是挥手:“押回京师,待察狱司定谳。如实供述者,可减等论处。但须当众认罪,昭告天下。”
此举再度引发争议。有言官上奏,谓“赦罪太宽,恐失威严”;也有清流批评“揭人旧耻,非仁者所为”。唯有民间反响热烈,许多曾受压迫的小吏、书办纷纷投书自陈过往被迫参与舞弊之事,愿以坦白换新生。
沈砚感叹:“人心之变,竟至于此。”
林川望着窗外渐融的残雪,轻声道:“不是变了,是终于敢动了。就像冻僵的手脚,回暖时最疼,但也正是苏醒的征兆。”
与此同时,北岭余波未平,新的线索浮出水面。
原王绍被捕前所藏一份密册被破译,其中提及“东海三岛计划”??康党曾在福建沿海三座荒岛建立秘密基地,用于囤积财货、训练死士、联络海外倭寇,意图在败局已定时东渡再起。虽因林川行动迅猛未能成行,但据记载,仍有大批黄金珠宝与机要文书未曾转移。
林川立即调派水师巡检使前往查勘。不出半月,果然在南澳岛一处海蚀洞中发现地下石室,内藏白银八万余两、金锭五百块,另有数百卷宗,详细记录了康党三十年来贿赂官员名单、各地私设钱庄位置、以及多位高官子女在海外置产的情报。
最惊人者,竟有一份《储君废立策》,拟定于十年前,明确提出:“若太子执拗新政,当联合藩王、边将、漕帮共举兵谏,必要时可鸩酒代药,行‘孝慈之举’。”
林川看完,久久无语。他知道,这份文件一旦公布,必将掀起滔天巨浪,甚至动摇新帝权威根基。
沈砚忧心忡忡:“是否……暂压?”
“不能压。”林川摇头,“真相若藏起来,就成了新的毒药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掩盖,而是净化。”
他亲自起草奏疏,附全文呈递景熙帝,并建议:
一、将《废立策》抄录副本,存入太庙密典,警醒后世帝王勿忘危局;
二、涉案官员凡健在者,无论现任与否,一律革职审查,其子孙三代不得入仕;
三、所有查获财物,尽数拨付海军扩建经费,打造新式战船,以防外敌勾结内奸。
新帝览毕,沉默良久,终提笔批曰:“卿所奏皆准。朕宁负一人之名,不负天下之心。”
诏令既出,百官震栗。十余家族连夜逃亡,却被早有准备的锦衣卫截获。一场清算悄然展开,却不兴大狱,不株连无辜,仅惩首恶,余者视情节轻重分别处置。百姓观之,无不叹服其公正凛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