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十年,全国设立“明法塾”一千二百七十六所,学生逾八万,其中近半为女子。
而在北岭旧址,那座破败的“忠义祠”已被改造成“醒世书院”。院中立碑,镌刻王绍临终遗言:“吾一生执迷,终不及一盲翁看得清明。”每年春秋,新科御史必来此宣誓就职,誓言开头便是:“我愿如林川,不做英雄,只做烛火。”
某年深秋,沈砚独自登临书院后山。此处可俯瞰整个山谷,昔日阴森洞穴早已填平,种上了桃树。春风来时,花如云霞;秋日落叶,覆满旧径。
他取出一壶酒,两只杯,一杯洒于地上,一杯自饮。
“老伙计,”他轻声道,“你走了十二年。天下还没太平,但也没崩塌。百姓还是会怕,会忍,会低头……可他们也开始学会了抬头,学会了写信,学会了在公开堂上大声说话。”
“李崇安去年病逝,临终前说,他这辈子最后悔的,是没能早一点站出来。可我觉得,他站得已经够早了。”
“徐烈退伍了,回老家养马。他说边关太平,无仗可打,不如喂草料实在。我笑他,他反问我:‘你累不累?’”
沈砚仰头望天,暮色四合,星光初现。
“累啊。”他喃喃道,“可我不敢停。一停下,就怕听见林川在梦里骂我:‘沈砚,你忘了当初为何出发?’”
风过林梢,似有回应。
他笑了笑,收起酒壶,缓缓下山。
十年后,景熙三十年。
新帝已垂暮,太子监国。一日,于宫中翻阅旧档,见一份尘封奏折,乃林川绝笔前所上,题为《关于监察院未来之构想》。其中写道:
> “待天下大治,监察之职,当逐步归于百姓。
> 每村设‘言事亭’,每城立‘评政榜’,
> 人人可书其所见,贴其所闻,
> 由地方士绅、学官、退役御史共组‘公议局’,
> 审核真伪,上报重案,监督执行。
> 如此,则监察非朝廷之利器,而为万民之耳目。
> 若有朝一日,无需御史出巡,而贪官自惧,
> 无需圣旨下颁,而良政自兴,
> 那便是监察之道,臻于无形。”
太子读罢,久久不语。次日,诏令颁行“公议局试点”,首设于江南十县。
三年内,试点扩至百城。百姓所贴“揭弊帖”中,有揭发县丞私卖官仓者,有举报漕运勾结盐枭者,更有孩童画图举报学堂夫子体罚过重。件件有回音,事事有下落。
又十年,天下大定。
一位旅人行至京畿,夜宿客栈,见掌柜在墙上贴一张红纸,上书:“本月本店米价、肉价、雇工薪俸,悉数公开,欢迎比对。”
他奇而问之:“何故如此?”
掌柜笑道:“您不知?这是‘阳光商令’,凡商户超三人雇工,或年税过百两,皆须公示账目。若有虚报,百姓可贴‘质疑帖’于市署门前,三日内必复。上月对面酒楼少报用工,被揭发,罚了五十两呢!”
旅人愕然:“竟连生意也要透明?”
“怎么不是?”一旁老者插话,“林侯爷说了,权力要晒,银子也得晒。不然,谁知道你赚的是血汗钱,还是刮的地皮?”
旅人默然良久,忽问:“林侯爷……是何人?”
满屋哄笑。
一位少年站起,朗声道:“您连林川都不知道?他就是让我们今天能说话、能写信、能告官还不怕被抓的那个人!”
旅人怔住,继而肃然起身,对着墙上一幅泛黄画像深深一拜。
画像中的老人,眉目清癯,目光如炬,左手按着《监察法》,右手执笔,仿佛随时准备写下下一个名字。
窗外,晨光初露,洒在街角那座朴素石碑上。
**“这里躺着一个不愿当英雄的人。”**
风拂过,一片落叶轻轻落在碑前,像一封迟来的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