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之后,他们将笔折断,投入院中火盆。火焰腾起,映红半边天空。
当晚,皇帝亲自登门拜访。
他不再是那个穿着龙袍的威严帝王,而是一个普通老人,手中提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盛着自家厨房熬的米汤。
“我能……加入吗?”他问。
哑女点点头,递给他一支笔。
他在布上写下:“姬轩辕市十万亡魂,我父下令屠城。今我代父谢罪,愿余生行赎。”
笔落之时,皇宫深处,那口炸裂的百年铜锅突然自行复原。锅底浮现一行新字:“罪可赎,不可免。”
从此,天下再无“圣君”,只有“赎者”。
官吏上任首日,必先前往罪史阁诵读三遍所辖地域的历史冤案;学子科举之前,须提交一篇《我家之罪》;就连婴儿满月,父母也要当众说出家族三代内的过错,并承诺不让悲剧延续。
有人问:“这样下去,会不会人人自危?”
白发苍苍的赵九锤坐在铁铺门口,抽了一口旱烟,笑道:“不会。因为当你敢说‘我错了’的时候,你就已经比昨天更好了。”
春去秋来,岁月流转。
十年后,四穗禾已在九州遍地开花。它不再只是神迹之粮,而成了寻常百姓餐桌上的主食。人们发现,只要怀着真诚之心烹煮此禾,饭香中便会浮现出逝去亲人微笑的幻影。
孩子们吃饭时不再挑食,因为他们知道,每一粒米里,都有人在默默看着他们。
北方沙漠中的永眠之城遗址上,建起了一座新的学堂,名为“醒园”。入学第一课,便是每位新生必须带来一碗家中最普通的一餐饭,放在祠堂供桌上,然后讲述这顿饭背后的故事。
有个少年端来一碗冷面,说:“这是我爹最后一次打我那天吃的。他嫌我读书不用功,摔了碗,骂我是废物。后来他病重,我才明白,他是怕我将来挨饿受欺。”
他说完,把面吃了,连汤都喝干净。
老师问他为何要吃冷掉的面。
他说:“因为那时候,他其实很想抱我一下,但他不会。”
全班沉默良久,而后齐声背诵校训:“知耻者不辱,敢悔者近道。”
而在东海之上,曾经浮现青冥岛的地方,如今漂浮着一座新的岛屿。岛上无殿无塔,只有一片稻田,田中有位蓝袍人日日耕作。他不说话,也不抬头,只是低头插秧、除草、收割。偶有渔船经过,船夫远远望去,总觉得那人身影熟悉,却又不敢相认。
直到某日,卖橘老人驾舟路过,驻足凝望良久,忽然笑道:“原来你也在种地啊。”
蓝袍人闻声抬头,微微一笑。
那一瞬,天地俱静。
老人摇摇头:“你何必亲自下田?让别人替你做不行吗?”
“不行。”他说,“有些事,必须亲手去做。就像有些饭,必须亲自去吃。不然,就不知道它有多苦,又有多甜。”
老人默然,继而将船上最后一筐橘子尽数倒入海中。
橘子随波荡漾,围成一圈,竟在海上拼出两个字:
**回家**
蓝袍人望着那两字,久久未语。
最后,他弯腰拾起一株秧苗,轻轻插入泥土。
“今年的收成,应该不错。”他说。
风再次吹起,带着海盐的气息,穿过千山万水,掠过城市乡村,拂过庙宇学堂,最终落在每一个正在吃饭的人肩头。
饭桌上,母亲为孩子夹菜,轻声道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父亲放下筷子,忽然说:“对不起,以前是我太固执了。”
老人看着孙儿,眼里含笑:“现在的日子,真像梦一样。”
是啊,像梦一样。
但这一次,没人想醒来。
因为在梦里,他们终于敢哭,敢笑,敢认错,敢原谅,敢爱,也敢死。
这个世界依然有风雨,依然有黑暗,依然有人作恶、有人堕落、有人遗忘。
但它也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。
因为总有人愿意捧着一只粗瓷碗,走上街头,对陌生人说:“来,尝一口,这才是活着的味道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