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墟兽的最后一丝意识化作微风,拂过人间万家灯火。它曾以为自己只是旁观命运的怪物,如今才懂??**真正的力量,不在撕裂世界,而在缝合伤痕**。
“轰??”
一声巨响,守寂盟骑兵座下的战马纷纷跪倒。它们眼中流出泪水,口中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这些马,本就是由服用忘忧散之人转生而来,灵魂深处仍残留着前世记忆。此刻被北斗星光与谣曲唤醒,竟齐齐挣脱缰绳,奔向荒野,再也不愿回头。
黑衣将领怒吼着拔剑,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掀翻在地。他挣扎欲起,却发现自己的手开始透明,皮肤下浮现出另一个身影??那是他未曾谋面的父亲,在姬轩辕市陷落之夜,为保护史册而被乱箭射杀。父亲望着他,嘴唇微动,无声地说了一句:
“别忘了我是谁。”
刹那间,他崩溃了。
他撕下面巾,露出一张年轻却扭曲的脸,嘶吼道:“我不想记!我不要知道!我宁愿从来不存在!”
可越是抗拒,记忆越汹涌而来。他想起自己五岁那年躲在柜中,亲眼看见母亲被官兵拖走,只因她私藏了一份阵亡将士名单;想起十岁时被人贩拐卖,在沙漠中靠吃同伴尸体活下来;想起十七岁加入守寂盟,亲手给万人灌下忘忧散,只为换取片刻安宁……
“我不是恶魔!”他抱住头颅,声如困兽,“我只是……太累了……”
柳氏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轻轻将一勺温热的米汤递到他唇边。
“喝一口吧。”她说,“哪怕只是一口,也好过一辈子假装没饿过。”
他颤抖着张开嘴。
米汤滑入喉咙的那一刻,仿佛有火种落入干涸的心田。
他哭了。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。
身后,其余守寂盟残部也陆续跪下。有人开始呕吐,吐出黑色药丸;有人撕毁随身携带的秘典;更有甚者,当场自刎谢罪,临死前喃喃:“请告诉我的妻儿……我对不起他们。”
玉碑上的名字越来越多,最终覆盖整面碑体,又缓缓升腾,化作星辰,融入北斗。第七星自此更名为“醒星”,每至夜深,其光柔和,照人入梦,梦中皆是故人归来、旧事重提。
与此同时,青冥殿堂彻底崩塌。
那高座上的身影在最后一刻终于显形??竟是一个与周衍容貌完全相同的男子,只是双目空洞,脸上没有一丝情绪。
“我是最初的那个失败品。”他在消散前低语,“他们创造了我,让我扮演真君,维持秩序。可我从未真正活过。我没有饿的感觉,没有痛的记忆,也没有……爱的能力。”
他望向人间,眼中第一次闪过羡慕。
“而你,周衍,你选择了成为凡人。所以你赢了。”
一道清风吹过,他的形体化为灰烬,随风而去。
而在蜀中某座小山村,哑女正坐在巨树下织布。她自幼不能言,却能听懂万物之声。树根告诉她大地的脉动,溪流教她唱远古的歌谣,就连飘过的云,也会在她掌心写下诗句。
今日,她手中梭子忽然停住。
布面上,竟自动织出一行字:
【该你了。】
她怔了片刻,随即起身,抱起那卷尚未完成的布匹,踏上山路。
七日后,她出现在长安城外的学堂门前。先生正在授课,讲的是《悔录》中的第一章:“何谓真君?”
全班学生齐声诵读:“吾等皆凡夫,故能成真君。”
哑女不语,只将布匹缓缓展开。
那是一幅万里山河图,每一寸土地都用金线绣着名字??所有曾忏悔、曾觉醒、曾勇敢面对过往之人的名字。布卷尽头,还留有一片空白,似在等待更多人书写。
先生见之,热泪盈眶。
他转身取下黑板上周衍的名字,轻轻贴在布匹中央。
学生们一个个离开座位,拿起毛笔,蘸墨,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姓名,以及一句真心话:
“我偷过邻居的鸡。”
“我曾因贪财出卖朋友。”
“我不该嫌弃父母穷。”
“我害死了自己的亲弟弟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