掀帘而出,望向远方。
此刻,天地寂静。
连风都停了。
他缓缓抬起手,掌心浮现出一团微弱的光??那是墟兽送入人间的本源之心最后残余的能量。他没有吞纳,没有掌控,而是轻轻一吹,如吹熄灯芯。
光点四散,落入山川河流、市井阡陌、孩童眼眸、老人皱纹。
每一粒光,唤醒一段记忆,点燃一份良知。
“结束了。”他说。
“也才刚开始。”
随即,他转身走向山坡。
那里,青牛正静静伫立,脊背不再映兜率宫,眼中却有万千众生流转。
“你还要走?”他问它。
青牛不语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于是他解下腰间陶碗,埋于树下。
第二天,那里长出一株新苗,叶片形如碗状,叶脉泛金,每日清晨凝结露珠,饮之可清心明志。百姓称之为“醒禾”。
三年后,天下大变。
不再是帝王教化万民,而是百姓彼此唤醒。学校不再只授经义,而是开设“悔堂”,人人须在成年礼上讲述自己最羞耻之事;官府不以功绩论赏罚,而以“是否敢于面对过错”为升迁标准;甚至连刑场也改为“赎台”,死囚临刑前可公开忏悔,若有受害者家属愿原谅,则可减刑或特赦。
有人问:“这样下去,律法岂不失威?”
一位老法官答:“真正的法,不在条文,而在人心知耻。若人皆不愿作恶,何须重典?”
唯有少数人仍在抗拒。
北方“守寂盟”越演越烈,他们以忘忧散控制部众,建立封闭城邦,宣称“记忆即苦难,遗忘才是幸福”。更有甚者,竟捕获梦游者,剜其双眼,取其脑髓,炼制“断忆丹”,妄图斩断所有人与过去的联系。
对此,既无神罚,也无天兵降临。
只有一群普通人站了出来。
他们是曾被遗忘的儿子、是烧过寺庙的僧人、是害死兄弟的将领、是背叛爱人的女子……他们手持粗碗,走遍九州,每到一处,便架起土灶,熬一锅最简单的米粥,然后对围观者说:“来,尝尝看??你还记得饿的感觉吗?”
有人喝完痛哭流涕,回家自首杀人旧案;
有人当场撕毁族谱,承认祖先靠屠杀起家;
还有人连夜奔袭百里,只为给二十年前被逐出师门的师父磕一个头。
这一场无声之战,持续了整整七年。
最终,守寂盟最后一个据点??沙漠深处的“永眠之城”??在一场沙暴中自行崩塌。城中万人集体梦游,齐步走向莲花湖,将所有忘忧散投入水中。湖心巨树轰然断裂,黑水逆流上天,化作一场甘霖,洒落四方。
雨落之处,草木重生,人心复苏。
第七百零一次黎明到来那天,混沌裂隙彻底闭合。
那团游荡的意识完成了它的使命,化作晨曦中的一缕薄雾,消散于人间烟火之间。
而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的周衍,终于被人真正“看见”。
不是在庙宇,不是在壁画,也不是在星辰之中。
而是在每一个愿意说“我错了”的唇齿间,
在每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上,
在母亲哄孩儿入睡时哼唱的谣曲里,
在父亲默默为儿子擦去眼泪的手掌中。
他从未离去。
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。
多年后,段成式的孙子长大成人,成为首位“民间史官”。他不再书写传奇,而是走村串户,收集百姓口述的“悔录”。有人问他为何要做这事,他指着院中一棵老海棠??花开七瓣,每片映一人影。
“因为他们告诉我,”他微笑,“真正的神仙,不怕被人记住,只怕被人忘记。”
春风拂过,花瓣纷飞。
其中一片落在成都街头,恰好贴在卖橘老人推车经过的轮印上。
老人停下脚步,抬头望天。
云层缓缓分开,一头青牛卧于苍穹,悠然嚼叶。
它吃的不是草。
是人间未冷的烟火,是岁月不肯散去的温情,
是无数个平凡人在黑暗中依然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