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怀中小狗。它正盯着远处一座荒废的庙宇,那里曾是童珍裕布下诅咒之地,如今墙垣倾颓,杂草丛生,唯有庙前一口古井尚存,水面幽深如镜。
“你想去那儿?”老郎中问。
小狗点点头,轻轻跳下他的臂弯,一步步朝庙宇走去。
老郎中迟疑片刻,还是跟了上去。
踏入庙门那一刻,空气中忽然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檀香,明明无人焚香,却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无形中点燃了供奉的烛火。小狗走到井边,低头凝视水面,许久不动。
忽然,水面泛起涟漪,一道微弱的光影自井底升起,竟是一枚残破的玉符,上面刻着半个名字:“青冥”。
老郎中瞳孔一缩:“这是……青冥坊的信物?”
小狗伸出前爪,轻轻触碰玉符。刹那间,一道画面涌入两人脑海??
那是数百年前的往事:一座名为“青冥”的小坊市,烟火繁盛,百姓安居。坊主是一位温润儒雅的青年,手持竹简,每日讲学授道,教化乡邻。他身边总跟着一个少年,眉目清秀,爱吹笛子,正是年少时的姜寻南。
他们并肩而立,曾在井边立誓:“此生不负苍生,不贪权势,不恋长生。”
可后来,一场浩劫降临,妖魔入侵,朝廷征兵,战火蔓延。青冥坊为保一方平安,主动献出全部积蓄,换取军队驻防。谁知官兵背信弃义,屠村夺财,连那口象征信义的古井也被填埋。
姜寻南死于乱军之中,临终前将最后一口气吹入笛中,化作一缕执念留存世间。
而青冥坊,则在烈火中含恨而终,魂魄不得超生,被怨气缠绕,困于轮回之外。
直到今日,因猎犬体内流淌的愿力共鸣,才让这段被掩埋的记忆重现人间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老郎中喃喃,“难怪姜昭会说,真正的传承是被记住。”
小狗抬起头,望着天空,眼中闪过一丝悲悯。
它知道,有些债,不该由无辜者偿还;有些冤,不该永远沉寂。
当夜,它独自来到井边,仰天长啸。
那一声不似犬吠,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召请之音,穿透云层,直达九霄。
三日后,北风骤起,乌云蔽日,雷声滚滚。
一道白衣身影自天而降,正是姜昭。他手持竹笛,神色肃穆,脚下踏着层层音阶,仿佛步步登天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他对老郎中说,“也感受到了。”
他转向古井,盘膝而坐,将竹笛置于唇边,缓缓吹奏。
这一次,不是《安魂曲》,而是《招魂引》??传说中能唤醒迷失魂魄的上古秘乐。
音起之时,大地震动,井水翻腾,一道道虚影自水中升腾而起:有抱婴妇人,有持锄老农,有学堂孩童,还有那位身穿青衫、手持书卷的青年坊主。
他们的面容模糊,眼神却清澈如初。
“你们可以走了。”姜昭轻声说,“尘缘已尽,恩怨已平。这世间,已有人替你们守住了那份初心。”
青冥坊缓缓抬头,看向井边那只小白狗,忽然笑了:“原来是你……一直替我们活着。”
猎犬轻轻点头,眼中金光微闪。
随着最后一声笛音落下,所有魂魄化作点点萤火,缓缓升空,融入晨曦之中。
从此,东海一带再无厉鬼作祟,唯有春日桃花盛开时,偶尔能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,伴随着孩童的笑声,在风中轻轻回荡。
老郎中站在村口,望着远山如黛,久久不语。
小狗蹭了蹭他的裤脚,像是在安慰。
“走吧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还有好几个村子等着我们呢。”
一人一犬,再度踏上旅途。
他们走过泥泞小径,穿过竹林深处,跨过溪流石桥。每当有人问起他们的来历,老郎中总是笑笑:“不过是两个过路人罢了。”
而那些被治愈的病人,总会看到,在药篓最底层,静静躺着一截焦黑的木头,和一根布满裂痕的桃木杖。
他们不知道这些是什么,但他们知道,自从这对旅人到来之后,噩梦少了,疾病轻了,连最难产的妇人都顺利诞下了婴儿。
有人说,这是神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