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渐深,海风由凛冽转为温润,似有暖流自南而来。林川伫立船头,目光未移,却觉肩上多了一件粗布外袍??陈默悄然为其披上,自己则倚着桅杆坐下,咳了两声。
“你这身子,早该回岸上休养。”林川低声道。
“我若走了,谁陪你发疯?”陈默笑,“再说,这船上比朝廷清净。没有奏折堵门,没有御史咬文嚼字,更没人拿‘祖制’当刀使。”
林川终于回头,望着这位自少年时便并肩而行的旧友。十年风雨,两人皆已鬓角染霜,可眼中的光,却比当年在北疆雪原上点燃第一堆篝火时更加灼烈。
“你说……我们是不是太狠了?”林川忽然问。
“对金鳞会?”陈默反问,见他点头,轻叹一声,“他们想杀你,还想换皇帝。你不狠,死的就是你,是新政,是那千千万万个刚吃饱饭、刚送孩子去学堂的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哑:“林川,仁慈不是软弱。但软弱披着仁慈的皮,就是祸国。”
林川默然良久,终是点头。
翌日清晨,舰队继续南行,进入一片从未标注于《四海航图》的海域。此处水色幽蓝如墨,海面平静得近乎诡异,连飞鸟都罕见踪影。随行老舟师神色凝重,低声禀报:“此地名‘沉帆湾’,古来商船至此,常无故倾覆,渔民称其下有‘龙脊’,实则是暗流交错、海渊极深。”
林川却不惧,下令放艇探水。三艘小舟携带测深绳与铜铃下海,半日后回报:海底确有一道绵延数十里的隆起岩脉,形如巨龙伏卧,水流经此分作七股,旋涡潜藏于百丈之下,稍有不慎便会卷翻船只。
“不是龙脊。”林川站在沙盘前,以炭笔勾勒地形,“是断层抬升形成的海底山梁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绕开它,而是标记它,命名它,把它写进新航图里。”
他提笔写下三个字:“镇龙脊”。
随即下令:
**“在此设浮标灯塔一座,由吕宋补给站轮值维护;”**
**“绘制《沉帆湾水文图》,注明潮汐规律、安全航道、危险区域;”**
**“命海军学堂将此地列为‘高级航海实训区’,凡欲任舰长者,必经此地操舟三日,方准毕业。”**
众将凛然领命。他们知道,林川从不畏惧未知,反而将未知视为必须征服的敌人。
三日后,舰队抵达爪哇北岸。此处原为海盗盘踞之地,如今已被南海缉私营清剿一空,改建为大乾海外第二大贸易港??“通远埠”。港口内商船云集,汉、夷、西洋诸国旗帜交杂,市声鼎沸,货栈林立。码头上,工人搬运着瓷器、茶叶、生丝,也卸下香料、象牙、红木,更有成箱的玻璃器皿与自佛朗机运来的机械零件。
林川换上便服,混入市集,听人交谈。
“听说了吗?朝廷要在咱们这儿建‘海外铸炮坊’,用本地铁矿炼钢,专供海军!”
“真的?那岂不是要招工?”
“可不是!昨儿就有军吏来贴告示,说识字、懂算术的优先录用,月俸二两银起步,还包三餐!”
“哎哟,我儿子去年进了义学,正学加减乘除呢!”
“那你还不赶紧让他报名?这可是铁饭碗,比种地强十倍!”
林川听着,嘴角微扬。他知道,真正的变革,不在庙堂诏令,而在百姓争抢一个工匠名额的热情之中。
当晚,通远埠总管呈上一封密信:苏万舟病倒了。
信中言,登州船厂近日试造新型“破浪级”巡洋舰,全舰采用铁骨木壳结构,配备二十四门镇国神威炮,航速可达八节,续航四千海里。然因工期紧迫,苏万舟亲临一线督工,连续七日未眠,终至呕血昏厥,现已被强行抬入医馆,性命无碍,但需静养月余。
林川握信良久,终是提笔回复:
**“船可缓,人不可折。”**
**“传我令:即日起,所有军工项目实行‘双班轮替制’,每工时不得超过六个时辰,违者罚匠师与监工同罪。”**
**“另拨专款十万两,设‘军工抚恤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