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的第十二日，晨雾未散，京城内外仍被一层灰白的湿气裹着，如同旧梦难醒。别苑灶房内，火势渐弱，锅中汤色却愈发浓稠，泛起一层如琥珀般的光泽，映得四壁微光浮动。芸娘坐在灶前，手中握着一支炭笔，在一张黄麻纸上缓缓书写??那是《碎月录》最后一卷的誊抄本，字迹沉稳，每一笔都似刻入骨中。

阿穗立于门边，捧着一碗温热的米粥，欲言又止。她知道提督已三日未进食，七夜未安眠，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，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，随时能燎原。

“您该歇了。”阿穗终于开口，“书已成，诏已颁，百姓皆知真相，连边关戍卒都在传唱灶台歌……够了。”

芸娘搁下笔，轻轻吹干墨迹，抬眼望她：“够了吗？”

这一问，轻如耳语，却重若千钧。

阿穗怔住。

芸娘站起身，走到墙角那只老旧木箱前，掀开铁扣，取出一本焦边残册??正是《铁林秘录》原本。封面已被火烧去半角，露出底下一行褪色小字：“**血脉不绝，火种不熄；一人持灶，万人归心。**”

她翻至末页，指尖停在一幅手绘图上：九十九座小灶台排成环形，中央一座最大，其下标注：“**终焉之炉，以魂为薪，以忆为柴。**”

“他们以为我们在争权位、争名分、争江山。”芸娘低声道，“可其实，我们争的是‘记得’的权利。是谁抱着你哭过？是谁给你擦过泪？是谁在你饿时，默默端来一碗热汤？这些事太小，小到史官不屑记载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撑起了一个人的魂。”

她合上书，转身揭开锅盖。热气扑面而来，模糊了视线，也唤醒了记忆。

那一瞬，她仿佛又看见妹妹蜷缩在火堆旁，发丝焦黄，手里攥着半块枣泥糕：“姐，甜吗？”

她点头：“甜，特别甜。”

可那孩子再没机会尝第二口。

泪水无声滑落，滴入汤中，激起一圈涟漪。

“所以这汤不能停。”她声音沙哑，“只要还有一个人忘了自己是谁，只要还有一块铜牌未归故里，我就得熬下去。不是为了复仇，是为了让她们回家。”

***

当夜，子时三刻。

西山慈晖学堂废墟之下，地底密室已成瓦砾。赵铁山带人掘出七具孩童骸骨，皆穿素白衣裙，耳后有朱砂痣痕迹，颅骨上有细微钻孔，显是曾行脑契术。最深处一具尸骨怀中紧抱一枚铜牌，编号“”，背面刻字：“**Origin Point. Failed Awakening. Subject: Xiao Ci.**”（起点。觉醒失败。实验体：萧慈。）

赵铁山跪地良久，终将铜牌封入檀木匣，亲自送往别苑。

次日清晨，芸娘接过匣子，未开，只将其置于灶台正上方的神龛之中。那位置，原供着母亲遗像，如今并列而置??一边是笑颜温婉的妇人，一边是无名枯骨的信物。

“原来她叫萧慈。”芸娘轻抚铜牌，“是我祖母的名字，也是第一个被选中的孩子。”

阿穗低声问：“那……我们是不是也活在她们的影子里？从一开始，就被安排好了命运？”

芸娘摇头：“不。她们是起点，但我们是转折。她们被迫成为试验品，而我选择成为守灶人。差别就在这里??她们没有选择，而我有。”

她点燃三炷香，插于土碗之中，对着铜牌与画像深深一拜。

“姑奶奶，”她喃喃，“我不知您是否听得见。若您魂灵尚存，请听我说一句：您没完成的事，我来接着做。那些被偷走的名字，被抹去的记忆，我会一个个找回来。哪怕耗尽此生，也要让后人知道，这江山不是靠阴谋撑起来的，是靠一个个普通女人，在灶前守一夜火，熬一碗汤，养大一个家。”

香烟袅袅，盘旋不散，竟在空中凝成一线，直指东北方向??正是北境英烈坡所在。

***

与此同时，西北边关，雁门关外三十里。

一场沙暴刚歇，天地昏黄未清。一支商队缓缓前行，领头女子披褐斗篷，腰